當代美國民族保守運動的帝國觀

對魯比奧慕尼黑安全會議上講話的解讀

李海默
(復旦大學國際關係與公共事務學院青年副研究員)


2026年慕尼黑安全會議(Munich Security Conference 2026)上,魯比奧「美國永遠是歐洲的孩子」論一出,不少分析人士都認為明顯比2025年萬斯在慕尼黑的講話基調要更為緩和,更訴諸溫情牌而非強力施壓。筆者認為,這大概是由幾個原因決定的:1.魯比奧國務卿的身分會使得他發言偏軟性,2.魯比奧作為美國拉丁裔的出身背景,也會使得他在論述MAGA(讓美國再次偉大)立場時採取相對較軟一些的方式,3.進入2026年後,川普政府在格陵蘭等一系列問題上的躁動、冒進立場,使得美方有客觀必要來降降溫、剎剎車。但所有這一切其實並不改變萬斯與魯比奧同屬川普的MAGA陣線,同屬當代美國民族保守主義運動陣營。他們在試圖將川普的右翼民粹主義路線進一步意識型態理論化,將更多的民族主義和宗教政治化元素帶入美國政治保守主義的殿堂。

筆者認為,若仔細研讀魯比奧此番講話,一個更值得高度重視與認真分析的點,其實應落在此講話所清晰折射出的當代美國民族保守運動的帝國觀上。

在魯比奧這份發言中,對台下的歐洲政客們有這樣一段很值得反復玩味的話:「在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前的五個世紀裡,西方一直在擴張--傳教士、朝聖者、士兵、探險家從其各個海岸湧出,橫渡大洋,在新大陸定居,建立起橫跨全球的龐大帝國。但1945年,自哥倫布時代以來,西方首次陷入萎縮。歐洲滿目瘡痍。半壁江山被鐵幕籠罩,其餘地區似乎也即將步其後塵。西方諸帝國已步入衰亡的終局,無神論的共產主義革命與反殖民起義加速了這一進程--這些運動將重塑世界格局,在未來的歲月裡讓紅色的錘子與鐮刀標誌覆蓋廣袤的疆域。在此背景下,當時與如今一樣,許多人開始認為西方霸權時代已然終結,我們的未來注定只是昔日榮光的微弱回響。但我們的先輩們共同認識到,衰落只是一種選擇,而他們拒絕作出這種選擇。這正是我們曾經共同做出的抉擇,也是川普總統和美國如今希望與你們攜手再次實現的目標。正因如此,我們不願看到盟友軟弱,因為這會使我們自身更脆弱。我們需要能夠自衛的盟友,讓任何對手都不敢輕舉妄動,不敢試探我們集體的力量。正因如此,我們不願看到盟友被愧疚與羞恥所束縛。我們需要這樣的盟友:他們為自身文化與傳承感到自豪,理解我們同為偉大而崇高文明的繼承者,並願與我們攜手捍衛這份文明。正因如此,我們不願看到盟友為現狀辯護,而非正視修復現狀所需採取的行動--因為我們美國人,絕無興趣成為西方世界有序衰落的彬彬有禮的看護者」(由筆者根據英文原件自行翻譯)。仔細演繹這段話的內在邏輯,我們能發現以下幾個層面:1.魯比奧心裡所想的仍是一種類似於新冷戰的機制來「守衛西方」,結合魯比奧自身家庭來自於古巴的身分背景,這段話明顯有著近似於麥卡錫主義式的「反共」論調底色,2.按照魯比奧這些民族保守主義者的歷史觀,二戰本身的正邪之爭的性質是體現不出來的,他這段話完全沒有批評和譴責1945年之前歐洲的各種法西斯主義勢力所帶來的災難性的破壞,3.按照魯比奧這段話的內在邏輯,西方諸帝國的歷史不是一種負資產,即便無法繼續擴張,也絕對不能萎縮,那這樣一來,魯比奧的立場就或多或少可說是站在近代以來的西方帝國主義話語體系那一邊了,4.嚴格按這種邏輯進行分析與推理,則地處西半球的美國的自我歷史定位,完全沒有自外區隔於近代以來西方諸帝國的擴張史,而這種路徑其實與經典版本的門羅主義話語體系是有區別的。魯比奧這番言論,站在西方舊式帝國話語體系來看當然是受用的,但若放在如今全球南方的視野中,則自然會引起不少反向的回應,一些海外媒體就已注意到,「魯比奧慕尼黑演講引發關於西方霸權捲土重來的擔憂」。

其實,從某種意義上講,魯比奧的這套想法與美國民族保守主義運動的核心綱領是基本相配套的,因為後者的文件中就曾如此表述:「我們拒絕當代各種形式的帝國主義:我們譴責中國、俄羅斯及其他威權強權的帝國主義行徑。但我們同樣反對西方上一代人所搞的自由主義式帝國主義--它企圖通過支配他國並將其塑造成自身模樣來獲取權力、影響力與財富」(參閱:https://nationalconservatism.org/national-conservatism-a-statement-of-principles/),這裡的潛台詞也就是說,西方舊式的那種運行了「五個世紀」的帝國主義範式是不必被拿來進行反思與檢討的,因此也就正暗合於魯比奧2026年的慕尼黑講話表述。

魯比奧講話中對西方舊帝國的這段論述非常值得注意和重視,因為它準確清晰地傳達了許多當代美國民族保守主義運動的底層邏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