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仗如武仗，不能無危險」

在北京八寶山革命公墓綠樹掩映中矗立著一座紀念碑，正面鐫刻著周恩來書寫的碑文：「參加亞非會議的死難烈士公墓」。站在碑前，人們的思緒一下子被拉回到71年前，想起那件震驚中外的「克什米爾公主號」空難事件，想起周恩來為揭露美蔣陰謀，追查兇手而進行的外交博弈。

1955年4月在印度尼西亞萬隆召開的亞非會議是戰後國際關係中的一個重要事件，是亞非民族獨立運動蓬勃發展的結果。新中國始終堅定不移的為世界和平和人類進步事業而努力，對於召開促進亞非國家團結合作，共同反帝反殖，維護亞洲和世界和平的亞非會議採取積極支持的方針並為出席會議進行了充分準備。

中國出席亞非會議必將在亞非乃至世界上產生重大影響，使中國外交走上更廣闊的舞台，這是美國和蔣介石最不願意看到的。因此，他們對中國代表團出席亞非會議千方百計地進行阻撓和破壞。3月中旬，我情報部門就偵悉國民黨特務機關將在香港、印尼以周恩來為目標策劃政治謀殺。

對此，我們是有預案的。當時我國沒有遠程飛機。在同我國建交的亞洲國家中，只有印度有這種能連續飛行8小時的飛機。周恩來決定中國代表團包乘印度航空公司的飛機。1954年日內瓦會議休會期間，周恩來訪問印度、緬甸，乘坐的就是印度航空公司的飛機。印航正好有往來於孟買至香港的定期航班，中間在加爾各答、曼谷起落。為保密起見，周恩來指示有關部門與印航商妥，由我方按印航正常航期，暗中指定某一航班，對外照常營業，在加爾各答和曼谷按慣例上下客，到香港後臨時改為中國代表團的專機，在清艙、加油後一個小時左右即起飛，不給國民黨特務以可乘之機。

但代表團臨出發前有了變化。緬甸總理吳努希望周恩來先到仰光，處理中緬兩國之間的一些問題，並與印度、埃及、阿富汗等國領導人商討亞非會議有關問題。中國代表團因此而兵分兩路：一路由周恩來率代表團主要成員先到昆明，由緬甸所派飛機試航成功後（當時中國與緬甸之間尚未通航），啟去仰光，再由仰光直飛印尼，不經香港；另一路有八人因工作需要必須先期到達萬隆，仍按原計劃由香港乘中國代表團租用印航「克什米爾公主號」飛機到雅加達。這個變化是因緬甸總理的動議而生，不是周恩來得到了國民黨特務要搞暗殺行動的情報，而臨時改變行程。

4月9日晚，我外交部獲悉國民黨特務將破壞代表團所乘飛機，並備有定時炸彈。周恩來得知此情報後預判到事情的嚴重，他緊急指示外交部將此情況火速轉告新華社香港分社及赴香港候機的中國代表團；同時指示外交部向英國代辦處進行交涉。周恩來的要求是這一切必須做在「克什米爾公主號」飛機抵達香港啟德機場之前。周恩來部署的預警防線從空間是看北京和香港兩地六個方面（香港當局、印航駐港辦事處、新華社香港分社和中國代表團；我外交部、英國駐華代辦處）；從時間維度看，是在11日之前。這是一個周詳的危機處理方案。

當晚，周恩來上述指示轉到新華社香港分社和我代表團，並由香港分社將情況通報給了香港當局和印航駐港辦事處。10日上午，我外交部有關部門負責人緊急約見英國代辦處參贊艾惕思，告之中國記者明天上午由香港乘飛機到萬隆採訪亞非會議，我們獲悉國民黨特務將對這些人進行阻撓和搗亂，我們很關心這件事情，請你們轉告香港當局注意，並對他們的安全予以保證。艾惕思表示，他儘快將這一情況轉告香港當局。

香港當局未採取有效措施，4月11日，國民黨駐香港特務機關收買啟德機場的檢修人員周駒在「克什米爾公主號」機翼下放置了定時炸彈。該機從香港起飛五個多小時後，途經沙撈越西北海面上空時，發生爆炸墜海，新華社香港分社社長黃作梅等八位中國代表團成員、三位外國記者、五位印度機組人員不幸罹難，成為一起在國際上深為震驚的空難事件。

「克什米爾公主號」事件發生後，周恩來非常憤怒和悲痛，他指示張聞天：請外交部立即給英國政府發一照會，指出英國政府香港當局負有嚴重責任，必須認真追究，將參與此案的蔣特逮捕，同時儘快起草外交部聲明在次日發表。周恩來特別交代，在外交部聲明和給英國代辦處的照會中，應如實寫出4月10日上午有關部門負責人對艾惕思的通知內容及艾惕思關於香港當局所採取的措施的答覆。落實周恩來的部署，4月12日，新華社發表《中華人民共和國外交部聲明》。明確指出事件是美蔣特務蓄意製造的謀殺案，強調港英當局未落實中方此前的預警情報，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要求英方徹底追查、逮捕法辦凶犯，以明責任。4月13 日晨，張聞天召見英國代表杜維廉，宣讀並面交一份照會，強調「英國政府和香港當局對這次不幸事件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聲明和照會表達了中國的合理訴求。

「克什米爾公主號」失事的消息傳開以後，出席亞非會議的其他國家代表都惴惴不安。有的國家擔心亞非會議開不成了，有的國家認為即使開成了也不一定能夠取得積極的成果，還有的國家領導人則擔心參加這次會議可能遭到暗算。這時，一個關乎會議前途的現實問題是，周恩來到底還去不去萬隆？代表團其他成員和雲南省黨、政、軍領導人勸他不要去。緬甸總理吳努也致電周恩來，勸他慎重考慮是否參加亞非會議，可以委託副總理代表中國出席會議。周恩來斷然表示：「我們是為促進世界和平、增進亞非人民對新中國的瞭解和友誼而去的，即使發生了什麼意外也是值得的，沒有什麼了不起！」他還表示：「文仗如武仗，不能無危險」。周恩來義無反顧，也做了最壞的打算，他將鄧穎超10日「來信捎回，以免得失落」，就是要防備萬一。據《楊尚昆日記》載，在當晚召開的中央政治局會議上不少同志提出周恩來不出席亞非會議而由陳毅代的問題，最後一致贊成仍然出席。「亞非會議如沒周出席，則正中了敵人詭計，故必須從政治上加以考慮。」當晚楊尚昆與周恩來通話，「周也說到此點」，就是要從政治上看問題，不能中了敵人詭計。要反擊美蔣的挑戰，確保亞非會議勝利召開。後來的事實證明，周恩來如期與會，為亞非會議的成功做出了舉世公認的巨大貢獻。

策劃組織這起政治謀殺的國民黨特務機關，遠在台灣，我們鞭長莫及。而實施謀殺的國民黨特務，雖近在香港，可是我們還沒有恢復行使主權，沒有治權。飛機是從香港起飛，香港又是英國管著，只能由英國和香港當局調查破案。可是英國和港方在飛機出事之後兩個星期的時間裡，破案沒有任何進展，這幾乎成為一個困局。周恩來如何破解呢？

他首先爭取印度，「一定要拉住印度，共同促進英國破案。」即「聯印促英」。「聯印促英」，是周恩來因應當時的客觀環境，變被動為主動，外交破局的重要一步。

周恩來充分利用亞非會議的機會同印度總理尼赫魯談話，指出被炸的飛機是印度的，死難者中有五位機組乘員是印度人，印度和中國一道是這樁謀殺案的受害者。希望兩國聯手逼英方承擔起調查破案的責任。尼赫魯贊同周恩來的建議，隨即指派印度國家情報局副局長R‧N‧Kao（簡稱高氏）代表尼赫魯和印度政府到香港調查「克什米爾公主號」案。作為對等，周恩來派外交部情報司副司長熊向暉代表周恩來和中國政府一同駐港，高氏和熊向暉的配合就是中印的合作。方式是熊向暉和香港當局不直接接觸，都是通過高氏保持聯繫。這樣做的好處是既顯示中印友好相互信任，又多了一個歷史見證人。周恩來說：「通過高氏轉達我們與港方之間的情況和意見，比我們直接與港方發生關係有迴旋餘地。」這是「聯印」。 「促英」怎麼實現呢？英國當時頗有點投鼠忌器，對美國有顧慮，不敢破案，但也會考慮到中英關係，針對此，周恩來對英採取「壓」與「拉」相結合的策略。如英國表示願與我合作，則我可向他提供有關情報；如英國故意不破案，則可視情況同英國進行鬥爭。

周恩來數次接見英國駐華代辦，請他轉告英首相艾登：「中國政府希望英國政府能夠指示香港當局同我們密切合作，使『克什米爾公主號』失事事件能夠破案。」很快，艾登就回復表示「願意全心全意地合作。」

按照既定方針，在周恩來精心安排下，中國向香港當局提供了周恩來親自審定後定名的《向香港當局提供的第一份情報》。情報揭露國民黨「保密局」的「香港情報站」策劃了這次謀殺，主謀叫趙斌成，直接指揮者是金建夫，具體執行者是地勤人員周駒。周駒使用的定時炸彈是美國供給的，由從基隆開出的航輪「四川號」秘密運到香港，曾存放於香港西營盤第三街178號2樓張祖順處。這是一條「完全確實可靠的」證據鏈。周恩來同時提出中國政府的五點要求：香港當局得到破案材料後，應嚴加保密；對破案材料中提到的涉嫌人員應嚴加監視，防止逃跑；對涉嫌人員中的主要人物應嚴格審詢；審詢時，中國政府應有代表旁聽等。

香港當局根據中國提供的名單偵捕涉案人員，香港警方也查證周駒原名周梓銘，正是「克什米爾公主號」爆炸案的直接執行者。從聯手印度到對英國政府提出這幾點破案要求，再到香港當局抓捕涉案人，查證兇手。僅一個月時間，中方在克案初期的被動得到扭轉，贏得了政治和外交上的主動。

但此後兩個多月時間，香港當局以「證據不足」為由未提供偵訊詳情，使人感到香港當局的破案努力不是前進了而是後退了。周恩來一針見血地指出：香港政府遲遲不能破案，完全是因為政治方面的原因。中方決定召回熊向暉，並邀高氏到北京，給英方施加壓力。在中國政府的堅決要求下，9月2日，英國駐華代辦向中方提交了周駒的罪證摘要，其內容證實「克什米爾公主號」爆炸，係國民黨特務機構指示周駒所為。香港當局於9月3日發表聲明，也證實了這一點，並要求台灣當局將周駒交回香港受審。1956年1月和6月，香港當局分兩批將44名蔣特案犯和嫌疑犯驅逐到台灣。該案最終未能將兇手繩之以法。8月4日，周恩來以外長名義照會英國代辦處，對香港當局釋放重大嫌疑犯提出嚴重抗議，並鄭重聲明，此案尚未破案，「英國政府仍然負有不可推卸的國際責任」，表明中國長期追責的原則立場。

中國挫敗了美蔣以血腥的政治謀殺破壞亞非會議的陰謀，贏得了亞非國家廣泛的同情與支持，拓寬了國際交往空間。儘管「克什米爾公主號」謀殺案的兇手逍遙法外，但真相大白，美蔣的罪行昭然天下，中國處於道義的制高點。這是「克什米爾公主號」事件後的外交勝利。而更有意義的是，由於中國政府揭露了國民黨特務機關在香港的顛覆活動，英國政府向中國政府作出的一個正式承諾，不讓香港「被利用」成為對新中國進行敵對活動的基地，這是一個出人意料的勝利。而所有這一切，都凝結著周恩來的心血和智慧。◆